“我怕它漏。”沈迟把叶子兜整了整,四个角叠在一起,拢得严严实实。
李远从溪里上来,鞋一穿,甩了甩手上的水,看着沈迟手里那包田青,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。
“我还忘了装田青的叶子呢。谢谢你,沈迟。”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。
“不用不用,你摸的,应该我谢你。”沈迟把田青抱在怀里。
李远笑了笑,脸上的红还没全褪。“那咱们回吧。你篮子沉不沉?我帮你提。”
“不沉,我自己来。”沈迟提起了野菜篮子。
第52章 嗦螺
李远看着沈迟一手提篮子一手抱田青,走起路来两只手都不空。他走过去从沈迟手里把田青接了过去。
“我帮你拿这个。”
沈迟没再推。两个人沿着原路下山。沈迟走前面,李远走后面。蕨菜太长了从篮子里探出来,蹭着沈迟的腿。
太阳爬到头顶了,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,星星点点,落在两个人身上。
李远忽然开口。“沈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和你那个哥哥,住一起多久了?”
沈迟愣了一下,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。“从去年秋天开始住到一起的。”
“哦。”李远应了一声,像是在想什么。
沈迟也没再问。两个人拐过弯,能望见村子的屋顶了。
李远停下来说:“我就送到这儿了。还有点事要办。”
沈迟停下来,说了声谢谢。李远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田青记得养水里,明天就能吃了!”
沈迟点了点头。
李远走得很快,几个大步就拐进了那边的林子里。人看不见了,脚步还响了几声。
沈迟一手提篮子,一手抱着那兜田青,沉甸甸的。
他慢慢往家走,脑子里全是刚才李远说“嘬”田青的那个形容,嘴巴吸一下,汁水带肉一起进到嘴里。动作不怎么好看,想想好像又有趣。
他嘴角弯了一下。弯了一下又收回去了。
村东头,谢云疏把锯好的木头一根一根码起来。码完了,没有木头可锯了。他站在空地中间,周围是新打的木桩,三间屋子的大小,比他现在的屋子大一倍。
他一个人住,要这么大干什么。
他往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。看不到人。他低下头,把锯子收起来,往家走。
灶房的烟囱在冒烟。沈迟回来了。院门关着,灶房里有动静,锅盖碰锅沿,碗碰碗。
谢云疏站在院门口,没有进去。
灶房里飘出炒菜的香味。他站了一会儿,推开了门。沈迟在灶台前炒菜,锅铲碰着锅沿,叮叮当当的。听到门响他回过头,看到谢云疏,顿了一下。
“回来了?”沈迟问。
“嗯。”谢云疏走到灶台边,洗手。
水盆里泡着那个叶子兜,叶子已经散了,田青沉在水底,壳口微微张开着。旁边还放着一个小碗,碗里有一滴香油,还没倒进去。谢云疏看了几息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问。
“田青。”沈迟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来,“李远带我去摸的。”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谢云疏没再问了。他把香油倒进盆里,洗了手,拿起了案板上的菜刀。沈迟把炒好的菜盛出来,锅里还炖着汤。
两个人一个炒菜一个切菜,灶房里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和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的声音。
谢云疏切菜的动作跟平时一样利落,但每一刀都比平时重。菜块切得大了些,也不规整。
午饭摆在桌上,两菜一汤,还有一碗新炒的蕨菜。
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谁也没说话。沈迟端起碗扒了一口饭,没夹菜。谢云疏夹了一筷子蕨菜放在他碗边上,沈迟低头吃了。
窗外的太阳很好,照在院子里,晾衣绳上那件褐色的衣裳已经干了,风一吹,袖子一摆一摆的。
水盆里那兜田青沉在水底,壳口微微张开,已经开始吐泥沙了。明天就能吃了。
田青养了一夜。
第二天一早沈迟就蹲在盆边看,水底果然沉了一层薄薄的泥沙,灰白色的,像细细的粉末。田青壳上反倒干净了,青褐色的纹路清晰可见。
他把田青捞出来用清水又洗了两遍,按照李远说的,剪掉尾端,沥干水分。锅烧热了倒油,放姜、蒜、辣椒爆香。辣椒是去年晒干的,红彤彤的捏碎了扔进去,呛得他咳了两下。
田青下锅,滋啦一声,火苗窜上来。他赶紧翻炒,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响。酱油倒进去,料酒倒进去,香气一下子炸开了,辣味混着酱香往鼻子里钻。
盖上锅盖焖了一会儿,掀开,汤汁收了一半,田青壳上挂着一层油亮亮的酱色。他拿筷子夹了一个,吹了吹,放进嘴里一嘬,汤汁先涌进来,咸的,辣的,鲜的。然后肉就出来了,嫩嫩的,嚼起来有韧性,越嚼越香。
沈迟眯了眯眼。
好吃。
他从灶房探出头,往村东头方向看了一眼。没人。他把菜端上桌,盛了两碗饭,坐在桌边等了一会儿。院门响了,谢云疏跨进来,洗手,坐下。沈迟把那碗田青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“你尝尝,很好吃。”
谢云疏夹了一个,放到嘴里嚼了嚼咽下去。“好吃。”
沈迟笑了,自己又嘬了一个,汁水沾在嘴角,嘴巴辣得红红的,他也不停。
谢云疏看了他一眼,又夹了一个,然后就不怎么夹了,端着碗扒饭。
沈迟吃得起劲,嘬得满嘴酱汁,面前的壳堆了一小堆。“你怎么不吃?”他停下筷子问。谢云疏说“你吃”,沈迟把那碗田青又往他面前推了推,说“很好吃的,吃吧”。谢云疏捏紧筷子顿了一下,又夹了一个。然后就把碗推回来了。
沈迟嘬得欢,吃着吃着眼角弯了,嘴角也弯了,被辣的,也是被鲜的。他把最后一个嘬完,面前的壳堆了一大堆。谢云疏那碗饭没怎么动,把那碗菜也推过来的时候,他吃了大半碗的壳。
沈迟嘬完了,擦了擦嘴,看了一眼对面,谢云疏端着碗慢慢嚼着白饭,碗里的菜没怎么少。
过了几天,沈迟又在灶房里看到了一盆田青。
盆是新的,水清清亮亮,田青沉在水底壳口微张。
他愣住了。他站在盆边想了很久。然后出门,没走几步就遇到了李远。李远从阿青家那个方向过来,手里提着几只野兔,看到沈迟就笑了。
“田青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”沈迟顿了顿,“这几天你给我送田青了?”
李远愣了一下。“什么田青?”
沈迟看着李远脸上的疑惑,就知道不是他了。“没什么。”他又问李远最近下山怎么这么勤,李远笑了,说山上待久了也闷,下来走走。
沈迟没再问了。
李远最近确实总出现在他面前。
那天傍晚,沈迟从地里回来,路过溪边看到李远在洗野菜。李远也看到了他,隔着溪招呼了一声,说我教你怎么认野菜。沈迟没过去。
过了几天,沈迟在村口碰到李远,他提着一篮子野果,说是从山上摘的,非要分他一半。
沈迟推不掉,拿了一些。
回去的路上心里奇怪,这人怎么比以前见得多。他没多想,把野果洗了放在桌上。谢云疏回来看到那碗野果问了一句“哪来的”,沈迟说“李远给的”,谢云疏没再问了。
那碗野果他一个都没吃。
第53章 百日宴
村里开始耕田了。家家户户放水犁地,田里白茫茫一片,水面映着天光亮汪汪的。他们那块田是谢云疏一个人耕的,沈迟想帮忙插不上手,犁太重,不会扶,水牛不跟他走。
他蹲在田埂上看谢云疏扶犁,水牛在前面走,犁铧翻开泥土,黑油油的,泥鳅在泥里蹦。耕地放了几天水,可以插秧了。
沈迟在阿青家学了两天,怎么分秧、怎么插、间距多少,胳膊酸了,腰也疼了,总算能插出像样的秧。
他插得慢,秧苗歪歪扭扭的,有的深有的浅,远远看过去不像插的,像是撒的。谢云疏学得快,插了几行就整齐了,株距行距差不多,横看一条线竖看一条线。
沈迟蹲在水里,腰弯得低低的,手里捏着秧苗一棵一棵往泥里插。
插得专心,没注意阿青什么时候来的。阿青站在田埂上看着沈迟那一行歪歪扭扭的秧,笑了。
“小沈,你这插的什么秧?歪成这样子,回头稻子都长不直。”
沈迟直起腰,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脸上沾了泥。“我在认真学,阿青哥。第一遍插不好,第二遍就好了。”阿青笑得更欢了。
这时候谢云疏直起腰,把手里的秧苗放到身后。“你去歇着吧,我一个人就行。”沈迟蹲在水里愣了一瞬,抬起头看谢云疏。
那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,手在水里洗了洗,把沾在指缝里的泥冲掉。
沈迟站起来,腿蹲麻了,在水里晃了一下,然后他上了田埂,穿上鞋,跟阿青一起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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